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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 情 可 待 成 追 忆
作者:刘宝丽 石拐公安局         来源:暂无         发布时间:12/16/2011 3:43:03 PM         阅读次数:

此 情 可 待 成 追 忆

刘宝丽

从警二十多年,自己象演了一部纪实电视连续剧,故事的发生、发展及结果或许已跟如今的理念截然不同了,或许还冒点傻气吧,但那的确是我人生轨迹中难忘的经历。印象深刻的画面一生都难以磨掉了,那种不掺杂任何欲望的朴实思想自然而然,就把它们串联成美好的记忆吧;我的同行的同龄朋友,也许从中会找到你的影子……

一、初生之犊

一九八八年九月一日,我上班的第一天。

一进派出所,院里满是人,有哭的、有叫的,有骂的、有闹的,还有一哥们儿捂着脑门,手上、脸上全是污血,我看了一眼浑身起鸡皮疙瘩。两个民警正忙着处理。

敲敲所长室的门,很粗鲁的一嗓子“进来”。

我一进去,天啊,屋里还有好几个。地上跪着一个中年妇女一把鼻涕一把泪:“所长呀,你不给我做主我就不活了呀。”

“所长好,我来报到。”我大声说。

“噢,正好,快把她扶起来。”

什么,刚到就毫不客气地派工作,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可也只好低头去拉跪着的女人。“大妈,您有话跟我说吧,我帮您解决。”警校没白上,我冒出一句挺专业而有效的话。女人一听立马站起来扯着我开始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我才搞清楚是她的小鸡跑到邻居家的鸡群里,她去抓,邻居老太硬说是自家的小鸡,为此出言不逊两人吵闹得要死要活。这时管片民警杨子进来了,于是带着我跟着这个妇女下了管区。最后杨子给老太的儿子做工作:“鸡让你妈留下,你花4角钱给对方买一只,也别让你妈知道。”年轻人痛快,事情解决了。

回来的路上我问杨子鸡到底是谁的。杨子说鬼知道是谁的,都一样样的。这些芝麻谷子事多啦,不管吧不行,万一矛盾激化很可能引起打架甚至伤害,只能和稀泥,保证双方都满意。另外呢,不能嫌烦,不能怕辛苦,还要仔细观察当事人的性情,因地制宜,灵活掌握。

噢,这调解工作还蛮有学问呢。

几天后,我接管户籍内勤,一整天呆在所里。有一天接近中午,办户口的群众都走了,我正低头看小说,忽觉阳光被遮,猛一抬头我差点昏过去。一个50多岁的男人正往院里的电线杆上吊,两脚乱蹬,那情景着实让人恐怖。正不知所措,下管区回来的小童进了院,一下子用肩膀扛了那人的双脚,我赶快跑出去喊了过路群众,几个人帮着把已吐白沫的男人救了下来。等那男人醒悟小童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要死到别处嘛,这是什么地方!”

“呜呜,我老婆丢了,你们不管。”

“呸,那是丢吗?你明知道跟人私奔了,找、找,有本事自己找去。”小童为救他,被他吐了一脸口水,蹭了一身灰土。

后来叫来他的儿子才把这男人背走。

唉,派出所就是这样从来不得安宁,就连我这个内勤也常常会碰到意想不到的麻烦。

那天一大早,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红领带,把户口本往我桌上一放,平淡地说:“给我改一下民族,改成蒙族。”

天哪,欺负我新人啊。我看了一眼高傲的来客,职业性地说:“审批手续。”

红领带不屑地嘴一撇:“让你改,你就改,我跟你们局长什么关系?”

嘿,还没见过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我打心眼里讨厌他:“没手续,局长的亲爹也不能改。”我平静地回敬他。

红领带拿起户口本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走了。

几天后,他带着民委的更正民族手续和各关口的签章又理直气壮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这次我无话可说。然而可气的是他临走时却嘲讽我:“你厉害还是我厉害?”什么事儿嘛!

可这山不转水转,一年后在一次严厉打击黄赌毒专项斗争中,这个红领带处长因在他宅第聚赌被我们这些刚毕业分配不知深浅的初生之犊擒获。我兴高采烈地来到他跟前扬起头低下眼说:“你厉害还是法厉害?”没想到他居然威风不减:“所长呢?我找所长。”我愤怒地说:“所长不在,我们哥几个说了算。”他却极不耐烦:“说吧,罚多少?”我心平气和地说:“不罚款,留着您好改民族。拘留。”他大叫:“我要找你们局长。”“放肆。”我俨然一个胜利者站在俘虏面前。“告诉你,局长也会依法办事的,手续正在办,等一会儿,你就乖乖进号子吧。哼!”

年少就是好,我不想表白什么冠冕堂皇的工作成绩高调子,我的感觉就是出了一口气。

二、如此结局让我心痛

     一九八九年刚参加工作不久,我走进了自己的管区,从此“片警的灿烂”挂在我稚气未脱的脸上。那天上午又是李大妈哭哭啼啼地把我拽到她家。和前些天一样,她那和女儿已离婚半年的女婿胡三儿又来骚扰。我看着胡三满脸的横肉气就不打一处来,多次与他过招才明白世上除了流氓恶霸让人深恶痛绝外,还有如此无赖之徒叫常人无可奈何。我连推带拉又劝又哄弄走了胡三儿,才得以让李大妈家安宁,李老头子被气得坐在炕上不停地发抖。时近中午,我刚刚回到所里喘口气儿,院里就又传来了李大妈浓重的河南口音:小刘呀,胡三儿他又来了。我的火直冲脑门,心想,我的大妈,我还兼着内勤,不能每时每刻都看着他吧。我转了半天一直未歇脚,山区的管片坡上坡下、沟沟畔畔,此时一双脚困乏得根本就不想再挪一步。任凭李大妈没完没了地唠叨,我就是不动身,李大妈只好无奈地走开了。我象解脱一样懒洋洋地倒在床上,准备稍作休息去吃午饭。没过十分钟,就听见李大妈沙哑地埋怨声,与所长一道进了办公室。所长也是为她家的事焦头烂额:大妈呀,我们每天都去你家,骂也骂过,打也打过,批也批过,拘也拘过,你说怎么办。就这样所长又派了两个民警下去教训胡三儿。这个胡三儿特可气,一喝酒就骂骂咧咧来岳父家找茬儿,说是岳父母挑唆媳妇和他离婚,可就是不看看自己那副德行,好吃懒做,无所事事,怨天尤人,只会在家里逞凶霸道。当法院判决离婚后,他把一切不快与怨恨都撒在了岳父母身上,隔三岔五来捣乱。丈母娘被气得颠三倒四,七窍生烟,三天两头找派出所,而他呢?被拘过后一见民警就认错,乖乖地跟着走,任凭你怎样严厉批评他都不吭声,可民警一走他就像弹簧般又返了回去,继续找丈母娘家的麻烦。

    两个民警回来不久,突然,几个群众喊叫着冲进所里:“杀人啦,杀人啦。”后来,当我们把杀了胡三儿的李大妈老两口带回派出所时,李大妈的嘴一直没有停止说话:他要掐死我老头子,我天天找警察、天天找警察......她机械地反复着同一句话。

两位老人因故意杀人罪被捕入狱了。我的心也像陷入泥淖,感觉像是充当了杀人帮凶。难道我可以心安吗?可我又该如何呢?对这种人怎么约束呢?我这个片警的职责完全尽到了吗?这个事情可以避免吗?我一再自责,一再思考。经过李大妈家门庭冷落的巷口时,我被一种凄凉笼罩:如此结局让我心痛。

三、除     夕

一九九三年除夕之夜,我和两个战友出差抓逃远在他乡。

小林的眼圈儿红红的,不知是熬的还是真哭来着。

老胡边洗脸边劝他:“在家里也一样,还不是在单位过年,我都在除夕值了十几年班啦。”

“那才不一样,这是什么破地方嘛。朋友没有,电视没有,鞭炮都是稀稀拉拉的。”小林哭丧着脸一边拉过没枕套的枕头。

老胡看了看土炕上只剩下棉絮的被子,不免也升起了凄凉。这时店老板娘端了两盘菜进来:“不好意思,大过年让你们盖棉絮,没办法,我们必须在初一前拆洗完的。喏,炒了两个菜凑乎吃吧。”

“谢谢啦。”我赶紧双手接过菜很感激。

“王八蛋,抓住这个兔崽子非把他炖着吃了。”小林拉着脸钻进棉絮,一使劲拽下一把棉花。

也是,小林是我的师弟,今年刚从警校毕业,20岁活泼好动,可上班过的第一个春节没想到在遥远的省外乡村,还是典型的贫困县,一溜的地垄小道走了两天没看见一个饭馆,浑身上下臭汗灰尘自己都觉恶心。老胡的剃须刀偏又丢了,几天都没刮脸。睢,这哪像人民警察,简直是溃败的逃兵。我呢,也顾不得臭美了,按照查获的地址又摸了一夜,幸亏在警校积累的体能还能扛得住。本想除夕这天没准儿能捉住,然而这个抢劫团伙的主犯还是很狡猾的。他和他老婆的所有的亲威、朋友凡是能打听到的地方都筛了一遍,而这鬼地方村子还是东一个西一个特别零散相距又远。早上6点多返回了乡里唯一的一个旅店,美丽的除夕之夜被满脸的疲倦和无获而归的沮丧涂抹得暗淡无光。这时,店主家的小儿子拿着两个二踢脚跑进来:“叔叔放炮。”

“戚,这地方也有炮!”小林闭着眼没好气地挖苦孩子。

老胡白了他一眼:“睡你的觉吧,饭也不吃,饿的可是自个的肚子。来,大爷帮你放。”拉着孩子出了门。

其实老胡并不大,三十五六岁,胡子拉茬,两天不刮就一脸。小林刚分来派给了老胡,老胡象兄长一样疼爱这个敢打敢拼的小伙子,只是这趟差出的不是时候,小林满腹牢骚。而我作为所里唯一的女性,不得不应对一同在逃的女人。

吃完饭回到我的房间已经快9点了,我也疲惫地钻进了棉絮。想着弟弟应该在放鞭炮吧,一股委屈涌上喉咙……

四、节日悲歌

一九九八我调入刑警大队。那年中秋节傍晚,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我随中队长华子他们去抓犯罪嫌疑人李冰及其丈夫。经过一年多的明察暗访,李冰的住址总算有了着落。

事不宜迟,我们乘车向李冰暂住的山村进发。下车后沟沟畔畔连绵不断,华哥不停地训我:又掉队又摔跤怎么做侦察员。我满脸的不悦慢条斯理地贫嘴:应该感谢犯罪,他们不做孽你不就失业了嘛!又翻了一座山好容易进了那个只有10多户人家的村子,刚巧一10岁左右的红袄女孩儿正端着簸箕倒垃圾,我便问她李冰住哪儿。女孩儿低着头说带我们去。我摸摸她的小辫儿很感激。七拐八弯进了一小院儿,孩子撒腿向屋里跑。“妈、妈警察叔叔找你的。”声音里揣了无比的自豪。我愣了,腿突然象灌了铅无法抬起来。当华子拷了李冰和其丈夫,我看见女孩儿簌簌而下的泪。“妈,今天是八月十五。”孩子显得那么懦弱、那么无助,我看了一眼默然无语的李冰,只痛心她乖巧的女儿生在如此充满邪恶的家庭。女孩儿交给了她的亲戚。我含了满眼的泪,华哥他们也是一路无语,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教训我如此心慈手软怎么搞案子。

后来每到中秋节我的胸中总涌动着一种异样的感觉,倒不是说我们这些当警察的很少在月圆时节与家人团聚,而是抓李冰那件事,是她女儿帮我们抓走了爸爸妈妈。纯洁与邪恶的界限到底在哪里,惩治罪恶的同时为什么又升出负疚的情愫!其实随着形形色色的案件,酸甜苦辣尽感百味人生,这又算得了什么?更加残酷的现实启管什么中秋佳节、启论什么父母儿女!

一九九九年的大年初一,在举国欢庆新春佳节之际,在人们享尽家庭团圆的天伦之乐时,我们几个坚守值班岗位也倍感伟大而光荣。然而一天并发的两件大事让我心情压抑,这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中午时分,一白发老翁颤颤巍巍的来到刑警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把儿子杀了。我们火速赶到现场。死者27岁,眼睛睁着,嘴张得很大,面目狰狞,后颈部一刀砍得很深,满屋都是血。死者的母亲跪在儿子身边抚摸儿子的头、儿子的手,突然又捶胸顿足哭笑异常,那情景让人毛骨悚然,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涌上心头。当自己嗜赌如命的儿子伸出无底洞般的手向母亲要钱,而她今天实在拿不出一分钱;当酗酒后的儿子失去理智把母亲摁到水缸里准备溺死的时候,白发苍苍的老父颤抖着、绝望地举起了菜刀.....让我如何能平静地描述二位老人当时的悲怆、无奈,让我怎能不为天下之父母惜子宠儿酿出的惨剧而痛心疾首呢!

    回到队里,几个人胡乱吃了点区委领导慰问民警送来的糕点、水果,过年的欢乐气氛荡然无存,可偏偏又在这时我们的小绍开枪打死了人,分局上下忙成一片。

    原来,四中队突然得到因故意伤害他人在逃的“四阎王”悄悄回家的消息。春柳和小绍饭也没吃,更没有顾得上与队里打招呼就去抓人。然而,“四阎王”却从屋后窗户跳出去又跑了。这世上的事啊简直无法预料,参加工作刚一年的小绍在鸣枪示警之后追逐中又响了一枪,子弹从地面飞溅到墙上,从墙上反弹到“四阎王”后脑......

    小绍进了监狱,毕竟他打死了不该杀的人,而死者家属更是不依不饶地上告。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起案件,只觉得多少普普通通的凡人凡事却往往突然间变得像恶梦般让人心有余悸。刑警的血与泪不只是壮烈,也有无可奈何的心酸,也有一时不慎酿苦酒的凄凉。看着小绍的妈妈,一个普通家庭妇女含着泪一口一口地喂儿子吃饺子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难道小绍不冤吗?而就是这些冲锋在前线的普通民警往往一脚踏入雷区就只能粉身碎骨。

从看守所看完小绍出来,漫天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大地,我的心掀起刺骨的寒风,脑子一片空白,如同这个惨白的春节......

来 人 哪

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日,为一起伤害案件,我们下去取旁证。

刚进入二矿区,就听有气无力的一嗓子----来人哪。我不由打一冷战,不知是冰冷的雪花偶然钻入脖子里,还是那沙哑的喊声之。我们反应极快,声源也掌握极准,一眨眼跑到了手扶着铁大门的老头身边。“怎么啦”我焦急地问他。然而老大爷却被这三个从天而降的警察吓懵了,张着嘴,“我在喊他们开大门。”我们一时愣在那里。这时从门房四平八稳地又走出一个老头,打开铁大门对我们“嘿嘿”一笑:“你们也进来吗?”我没好气地嘟囔一句:“喊什么词儿不行?”

走进居民区了,在我们仨还为刚才的判断失误自嘲的时候,忽然又一嗓子“来人哪----来人哪----”是一名妇女从山坡上面传来的声音。我说:不好,碰上抢劫了。我们气喘吁吁地跑上大坡,一名中年妇女马上迎上来,不好意思地说:警察同志,对不起,我丈夫喝多了,躺在沟里我死活拽不上来。看见你们打这过,我想喊你们上来帮我把他弄出来。我们哭笑不得,更可气的是躺在沟下的男人一抬头,眼前冒出三个警察,自个晃晃悠悠地爬了上来,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可没犯法,我也没喝醉。”夫妻俩相扶持,一步三晃回家了。我们象二傻子般又愣了半天。

走下坡,我们发誓, 再听到“来人哪”决不再浪费时间。可在穿栋房时,讨厌的“来人哪”又响在耳边,声音显得遥远而沉闷。我以为是被刚才的两件事儿扰乱心绪出现幻听,同事却叫到:有人呼救!“来人哪----”尖厉的一声清晰可辩。“对,就是后一排房中间。”我们顾不上进一步推测,也忘记了刚才的誓言,习惯性地兵分两路奔向一个目标。一个落荒而逃的矮个子男人被我们准确地夹在了胡同中间,欲行强奸而未遂的倒霉蛋也许这辈子也纳闷受害人的两声“来人哪”便直接喊来了警察!真是无巧不成书吧。原来他们认识,受害人蛮有力气,从屋里一边反抗一边挣扎到了屋外。

计划的事儿没办成,却抓了个强奸未遂犯。回来的路上,我们相视而笑,“来人哪”还得听,宁可自己尴尬,也决不能耽误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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